[EP.1 自殺意念明確的家屬] 我準備好了,他走我就會跟著一起走

癌症醫院的身心科,很多時候不是病人真的有什麼精神疾病,更多的是著墨在病人的疾病適應上

對於突如其來的身體微恙和健檢紅字到確診癌症,這過程中心理肯定七上八下、恐懼、焦慮…,醫師、心理師、社工師和護理師等各司其職努力地手把手地接應病人的情緒,照顧他/她除了生理上的痛/不適,還有疾病帶來的心理衝擊,另一個現實面,若因為疾病造成社會功能受影響時(失業、需要龐大醫藥費…等),醫療專業也協助他們將影響降到最低,上述環環相扣的議題,對病人和他周遭的人來說,都是牽一髮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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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心科的學術討論會上,以為聽的案例都會是病人,但發現很多時候,我們面對的是家屬

與疾病纏鬥,身體情緒內外高張

一位60來歲的男病人,務農,因為咳嗽和呼吸困難,檢查為肺癌末期,隨即進入一系列的化療、放療和標靶治療,也嘗試了昂貴的免疫治療,看得出來一次次的奮力一搏中,還是趕不上病程的變化,除了惡化的快,也因為副作用之大身體漸漸不堪負荷,後面住院的時間,處理副作用的時間多過於抗癌的治療

他的太太,是會議上談論的主軸,在第一次醫師解釋病情的時候,就有激動的情緒反應,包括自傷行為和說出自殺意念明確的言論:「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走我也會一起走」,也在病人狀況不好時,說已經想好了什麼時間要帶他一起去哪個地方,打算拉著病夫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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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澱與收拾

後來病人走了,在末期時,他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提起以往一家之主的責任,交待小孩們(三位小孩都在3x左右,大多有自己家庭):「媽媽比較激動,但我瞭解她,應該只是需要些時間,你們要照顧好她,其他的事情先放一邊,我們都努力過了,我身體也累了。」這番話對於一直不知道怎麼面對媽媽情緒的兒女們像是一劑定心丸,一下都有了頭緒

思考與獲得

以個案討論的角度,精神科醫師提出想要多挖掘多一點故事的需求,例如這位太太的過去,與病人之間的關係,與婆家之間的關係,還有她自己的過去…等等,其中一位精神科醫師這樣的形容,我覺得很有趣和深刻(他非主責這位個案):「我們現在聽起來,這位家屬仍需要更多的資訊,讓她『立體』一點,這一切的反應並非單純出自這個疾病,而是更多情緒的參雜,例如會不會在難過和不捨裡,還參雜怨或恨?」這樣的一番話的確引人思考,顯示出我聽完這段報告後,直覺式的簡化了這位家屬的反應:逃避和哀傷,但這些逃避與哀傷的背後若出自於更複雜的愛恨情仇和這位家屬本身的壓力因應能力不足,這樣我們的策略將會大大不同

果然,與家屬接觸的心理師補充:「恩,她有提到在一年前,高齡的婆婆剛過世,在這之前的所有照顧都落在她身上,且在剛結婚時,這位婆婆就一直對這位太太不甚滿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婆婆常嫌棄她不會照顧小孩,病人壓力大,在小孩很小的時候就有帶小孩要自殺的紀錄,只是被路過的人看到才打消念頭。」

長期低自尊的一個人,一直依賴著先生的照顧,然後花了好幾十年的時間照顧對她不滿意的婆婆。這時候她對丈夫的不捨,好像還多了一個聲音:你怎麼可以走,我帳都還沒跟你算,你就要走了,太過分了,我這些怨要找誰討?

在這樣一小時的討論裡,還有很多的觀點分享,但是這段反轉,讓我對心理工作者的專業能力又更敬佩,也認為這樣的洞察和理解可以給人一種強大的安定,更多時候,精神科專業人員看到了我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那一面,使得在陪伴病人面對盤根錯節的情緒困擾時,可以直搗核心,句句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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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位家屬只是一群陪伴在重大傷病病人旁的一個縮影,她只是戲劇化地呈現出來,也剛好被醫療團隊看到。我相信還有一群堅強的家屬們,每天努力地平衡自己的情緒,撐起一個家的運作,因為不希望影響病人也好,無可奈何也罷,我相信他們受的影響,不比病人本身還小,也是非常需要關心的一群人,說聲辛苦了,我想是我們能盡的一點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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