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篇] 精神科病房遇到的第一位病人

“It’s so difficult to describe depression to someone who’s never been there, because it’s not sadness.

I know sadness. Sadness is to cry and to feel. But it’s that cold absence of feeling— that really hollowed-out feeling.”

― J.K. Rowling

縮在黑暗角落的靈魂

我在精神科病房實習的第一位病人,是30出頭的憂鬱症女性,她是20歲左右發病,剛開始是無法專注上學和準備她的證照考,入院經過是她的父親看她生活漸漸失序,無法正常吃飯洗澡,整天都縮在房間時,束手無策下,只能帶她來醫院治療,病歷沒有提到過去人生負面經驗

初次見面她蜷縮在兩人房靠裡面的那一床,她不習慣開燈(精神病房因為安全考量也沒有窗),整個病房非常昏暗只能靠走廊的燈光才看的到她,微弱的光線顯得她離我更遙遠。她蠟像般的維持蜷縮樣,沒有一點生氣,那是一種你一看就覺得不太對勁的冷漠。

每個禮拜實習兩天,她都石化般的縮在床上,而我不是蹲在病床邊盡可能地想要跟他建立關係(基本上都是我自言自語),就是笨拙的鼓勵她吃飯(她只有午餐的時候,會被強迫叫到護理站旁邊吃飯,因為護理師要確保她有進食),我用一股傻勁一直跟她講話(那時候心想,你也講個幾句話,我還要寫報告啊…),但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用「點頭」和「搖頭」來回我的話,甚至在問到她高中時期(發病前)怎麼了的時候,流下眼淚。很像釣魚的時候,在岸上等了很久,釣竿終於動了一下。我以為終於可以多認識她一些了,但是沒幾句話,她又狠狠地關上她與外界的門。(現在想想,面對憂鬱症的住院病人,我居然以為每週一兩天見面的幾個小時,就可以融化那座冰山,看見變化,著實是實習生會有的天真)

直到,她氣惱地叫我不要再問了(這是她講的最長的一個句子),我才作罷(我的實習生小小腦袋裡,腦補各種劇情)(我是太認真在實習,還是根本自己想了一套劇本,想要病人跟著我演?)

遭到拒絕後,我還是不厭其煩(我想她真的會覺得我很煩,阿我就只有你一個個案啊…)(實習護生委屈貌)依慣例邀她一起做早操,某天早上,她走出病房了!我喜出望外(冰山融化了!恩,我還在那個自己的劇場裡無誤),同時小心翼翼的歡迎她,像對待森林裡探出頭的小鹿斑比。跳操沒多久,她突然恐慌地衝回病房,我追上去,看她在走廊上受妄想和視幻覺影響,把走廊當作是可怕的懸崖/河,她只敢靠著牆邊走,深怕掉下去,也叫我不要過去,很危險。我回答她:好。(當下看著他受妄想和視幻覺影響的表情和行為,印象深刻,因為她深信不疑那條走廊就是非常危險的崖)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憂鬱症病人的經驗

憂鬱症其實有多種面向,病人的呈現也差異甚巨。

多數需要住在病房的病人,通常是因為已經影響到病人的生活太大到無法維持一般起居(像我的病人一樣),例如舉凡起床,刷牙,洗澡,吃飯…對他們來說都變得困難,沒動力;或者是有自傷/殺或傷人的風險。在病房裡面,不少是一切生理上正常的成人,但是忘記怎麼如廁和刷牙,眼神空洞,好像他第一次看到牙刷。有些非常重度的病人,走路像電池快沒電的娃娃,步伐蹣跚動作停滯,像是與外界切斷了連結,要別人提醒與刺激,才有一點反應。

後來,我有機會到身心科門診,有憂鬱情緒或病史的病人,表現就如一般大眾,正常對話,甚至侃侃而談,這些病人的症狀大多在控制範圍內,穩定來門診追蹤,甚至慢慢可以減少藥物。儘管如此,憂鬱症病人還是每天都在為情緒掉到谷底、無法感到快樂的狀況做準備,比一般人更努力地保持清醒和正常生活,非常辛苦。

回到這篇的封面,哈利波特作者J.K. Rowling也曾為憂鬱症所苦,我看了一些她受訪時談論自身的憂鬱症經驗(訪問連結放文章末),放了一些在文章內做補充,覺得她將憂鬱症的臨床症狀形容的很具體,我想可以更幫助大家去同理憂鬱症的感受。經歷一段慘烈的婚姻,家暴、爭取女兒、離婚,回想憂鬱症纏身的那段時期,她說:

“I’d gone into that very depressive mind set where everything has gone wrong so this one good thing in my life will now go wrong as well.”

她說她透過寫作,才得以把失序的生活重整,專注寫作的當下讓她真正成為自己,其餘的事都顯得不太重要了。

在混亂繁忙的世代裡,願我們也能找到一件事,只做我們自己。

參考資料:https://www.goodreads.com/quotes/474052-it-s-so-difficult-to-describe-depression-to-someone-who-s-never; https://thecreativemind.net/3107/jk-rowling-on-writing-and-depre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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